第十回 洗脑大法愈洗愈清醒 摩尼教经愈听愈入魔


  五人有哭有笑的走离水榭,摸黑来到前厅门外,往暗处一站,只闻一个尖尖细细,恍若随时都会断气的声音道:“本教极有诚意与贵堡合作,但秦堡主似乎兴趣不大,若然如此,当初何必多事找我们来商量?”
  又听一个苍劲有力、威严异常的声音道:“韩教主此言从何说起?秦某人既请各位前来此地,自然是要大家一齐想个法子,诛除奸贼朱棣,以正天下人心……”
  铁蛋暗道:“原来这两帮人马竟想合作造反?”悄悄探头一看,只见大厅左首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着黄袍的老者,长相成厉,气概非凡,颏下一部帝王须,额头正中生着一颗杯口大的肉瘤,惹眼得很,“独角金龙”之名想必就是由此而起;身后立着“龙仙子”秦琬琬,满脸意兴阑珊的样子,一迳低着头,脚尖在地下拨来拨去;她背后一字排开七条壮汉,正是除了“振鳞龙”张渊之外的“金龙八将”--“展翅龙”单飞、“蹑云龙”韦腾、“掉尾龙”李跃、“铁背龙”杨潜、“赤须龙”石隐、“张牙龙”薛耸和“舞爪龙”狄升。
  大厅右首则坐着一名身材矮小的白袍老者,面容枯槁,隐隐泛出青紫之色,颧骨高耸,双目凹陷,几乎看不见眼珠在那里,正是白莲东宗教主“万朵运往”韩不群,身后高高矮矮的立着一些人,有“病猫”林三、唐赛儿、罗氏兄弟和两名不曾见过的中年汉子。
  帅芙蓉悄声道:“较矮的那个是大师兄,姓王名弘道,世居滦州石佛口,另一个则是二师兄简金章。”
  但闻韩不群发出一声锯片也似的尖笑:“秦堡主‘正天下人心’的意愿正与本教相同,但如何‘正’法,恐与本教颇有歧异。”
  秦璜沉声道:“以目下情况而言,建文太子实属众望所归……”
  韩不群立刻截断话头:“听说秦堡主已打算将令嫒许配给朱允汶?”
  铁蛋心脏一提,忙向秦琬琬看去,只见她霍然色变,圆睁杏眼望着父亲,显然大不愿意。铁蛋看在眼中,不知怎地,竟觉她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
  秦璜左眼下的肌肉跳了几跳,赶紧故作惊讶之状:“那有这回事?况且江湖传言,建文太子已被‘飞镰堡’劫走,老夫纵有此意,也难如愿……”
  铁蛋暗忖:“可真会睁眼说瞎话,自己的姨太太刚才还在逼建文太子念‘往生咒’哩。”猛个想起方定、方慧两位师伯俱死于“金龙八将”之手,不由怒火上冲,就待抢上厅去,却吃帅芙蓉一把按住,低声这:“休得莽撞,慢慢再找他们算帐。”
  但闻韩不群桀桀笑了两声,这:“且不管朱允□在谁手中,请间秦堡主,贵堡是不是打算重新拥立朱允□,以正天下人心?”
  秦璜点点头这:“本堡正为此事,想与贵教合力攻破‘飞镰堡’救出太子……”
  左雷低笑这:“这老家伙还在扯蛋!他竟不知你们‘白莲教’耳目众多,消息灵通,那还有资格在江湖上混?”
  帅芙蓉这:“‘金龙堡’个个自大狂妄,总以为天下没有人能大得过他们秦家,其实三堡之中,最闭塞无能的就是他们。”
  只见韩不群藏在眼眶深处的眼珠忽然鼓突出来,闪出两道似灰似蓝的光芒:“秦堡主可知朱家是本教的死敌?”秦璜哈哈一笑:“朱元璋背叛‘白莲教’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韩教主念念不忘这笔旧帐,如何能广纳豪杰,称雄天下?”
  韩不群面容抽搐了几下,尖声这:“秦堡主胸襟宽宏,气魄盖世,好生令人佩服,只是智计大有缺失。”
  秦璜微哂这:“此话怎讲?”
  韩不群道:“要干就自己干,搞来搞去仍然是朱家的人当皇帝,于你我又有何好处?既有朱元璋滥杀开国功臣的前车之□,难道秦堡主还想重蹈覆辙不成?再说,朱允□根本是个祸根,先别提朱棣那龟儿子正派人到处捉拿他,即连武当也想抓他邀功,少林寺更不知存着什么心!据说已有两名少林和尚为此身亡,试问世间有谁能抗拒这两大势力?秦堡主尚冀望用他来号召天下人心,只怕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倒不如把他交给本教,一刀杀了,稍慰千千万万‘白莲’冤死之灵。”
  秦璜眼神闪烁,嘴上却冷笑着说:“‘飞镰堡’既敢杀死少林和尚,咱‘金龙堡’自也不惧什么少林、武当,就算他们把帐全算到老夫头上,老夫也决不皱半下眉毛……”
  正说得眉飞色舞,陡闻厅外一声大喝:“你不皱眉头?今日却叫你皱骨头!”
  一条圆滚滚的身影绣□般蹦将入来,早扑到秦璜跟前,劈面就是一掌,罡风劲疾,有若巨斧怒斫,刮得厅上灯火乱晃。
  秦琬琬失声叫道:“阿旦!不可以!”却那还来得及!
  “独角金龙”单掌一翻,“澎”然一声大响,左面一扇窗户竟被震飞,铁蛋脚下止不住连退五步,面色煞白,几乎透不过气,心下暗自骇异:“这老家伙的掌力可真够霸道!”
  秦璜身不晃,头不摇,只有胸前长须不停飘动,喝这:“大胆狂徒,你是干什么的?”暗里也自惊奇:“这小表看样子不上二十岁,劲力居然如此之强!”
  心上顿时杀机浮动。
  薛耸、狄升二人面如土色,互望一眼,都不敢答言,倒是“展翅龙”单飞在洛阳城内见过铁蛋一次,大略知晓他的来历,连忙高声应这:“启禀堡主,此人乃少林弟子,且极可能是‘魔佛’岳翎的徒弟,前些日子害死武当‘摩云剑客’徐苍岩的那个什么铁蛋,大概就是他!”
  秦璜面色一冷,还未说话,秦琬琬却先抢这:“你这几天都跑到那里去了?”
  铁蛋便朝“张牙”、“舞爪”二人一抬下巴。薛耸、狄升立刻连打寒噤,他俩在“金龙八将”之中排名最末,功夫也最不济,为了巩固自己在堡中的地位,乃选择靠拢秦璜最宠爱的姨太太“醉花娘子”苏玉琪,两人在暗中替苏玉琪物色能征惯战的年轻男子,已不止一回,苏玉琪用过之后不中意的,也都交由他俩“处理”干净。这次奉命捉拿铁蛋,本还只当他是个寻常和尚,不料此刻一听单飞之言,他竟是大名鼎鼎,近日来闹得江湖鸡飞狗跳的“铁蛋恶僧”,不禁都在心中暗喊不妙,既怕他日后找自己算帐,更怕他当着堡主的面把苏玉琪的丑事全部抖露出来。
  却听秦琬琬又这:“我到处找你,你躲到那里去了嘛?”
  铁蛋见她真个发急,心中大感安慰,暗忖:“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也别管啦!”原本瞧向薛耸、狄升的眼光便收了回来。
  秦璜冷冷一瞥女儿:“小琬,你怎会认识此人?”
  秦琬琬半晌答不上话。她本是为了好玩,才偷带铁蛋进入“三堡联盟”,不料竟捅出这么个大纰漏,实在难以向父亲交代,不由把铁蛋恨入骨髓,好不容易嗫嚅道:“他……他不过……女儿本想他……”
  秦璜陡一沉脸,喝这:“什么‘他他他’?记住你自己的身分,怎可和这贼贱奴平起平坐?”
  铁蛋连日尽听这些家伙“身分”来“奴才”去,使得这原本并不存在于他心中的词儿,竟逐渐凝结成一根尖刺,撩拨得他肝火炽旺,若非看在秦琬琬的面上早已再度扑上前去。强咽下一口怒气,一指秦璜喝这:“我师父的帐和方定、方慧两位师伯的帐,看你要怎样跟我算?”
  秦璜冷笑一声,微一扭头,早抢出“展翅龙”单飞,也不打话,狠命一掌击向铁蛋胸口。
  铁蛋那还客气,运足真力,竖掌硬架,“砰”地一声脆若敲钹,单飞竟拿桩不住,硬生生退出两步,兀自无法站稳,又摇了好几摇,才算止住退势。
  他不禁大为诧异,暗这:“前些日子才和他交过手,尚逊我一筹,隔没几天却怎地变得这般厉害?”
  他那知铁蛋“贱骨头神功”神妙无方,每挨一下揍,功力就增强几分,近一个月来,铁蛋连挨高手的揍,功力自然非昔可比。
  铁蛋心中明白,胆气不由大壮,“呼呼呼”连续三拳击出,犹若三记旱地闷雷,打得单飞闪躲不迭。
  秦璜面罩寒冰,又一扭头,“蹑云龙”韦腾,“掉尾龙”李跃双双抢出,四只肉掌分袭铁蛋左右四处大穴。
  铁蛋纵声长笑,不闪不避,左手一记“铁撞钟”,震得韦腾双臂骨节乱响,右手一记“伏虎罗汉拳”,险将李跃掀了个四脚朝天。
  旁观众人尽皆失色,都不明白江湖这上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功力拔尖的高手。
  唐赛儿却拍手笑这:“好一招‘野龙分须’,这套‘伏龙拳法’果然厉害!”她早看不惯“金龙堡”上下盛气凌人,此刻便故意将“野马分鬃”说成“野龙分须”,“伏虎拳”又说成“伏龙拳”,好气他们一气。
  韩不群沈脸喝这:“休得胡说:他们打他们的,没我们的事!”转向秦璜一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扭头吩咐弟子:“准备上路。帅老四呢?又跑到那里去了?”
  帅芙蓉一直躲在厅外暗处,闻得师父叫唤,不得不闪将出来,应这:“弟子在此。”
  韩不群嗯了一声:“就会乱跑。快去备马!”
  帅芙蓉连忙领命而去。
  唐赛儿又笑道:“铁蛋,别打啦,让他们晓得厉害就好!”
  铁蛋那肯放松,依旧展开全副本领,将韦腾、李跃二人逼得陀螺般满厅乱转。
  唐赛儿大拍着手,咭咭呱呱的道:“嗯,这就叫做‘一龙抢二珠’,你们看这两颗珠子又大又圆,可真会滚!常听人说龙珠龙珠,我还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不想今天却在这儿亲眼目睹,真是三生有幸!”
  秦琬琬正在气头上,又听这小泵娘满嘴胡说八这,口口声声“铁蛋”叫得好不亲热,心中竟冲上一股莫名怒气,反手掣出长剑,一指唐赛儿喝道:“小丫头,嘴巴恁碎?再要说话带刺,小心本姑娘教训你!”
  唐赛儿这几天在路上,自然听得帅芙蓉提起“金龙堡”刁蛮公主的种种事迹,当下一吐舌头,委委屈屈的这:“好姐姐,我那敢嘛?姐姐既不让我说他俩像龙珠,那我就说他们像豆豆好啦。两颗小豆豆满地乱滚,小心别滚到人家脸上去,人家可会发火的哟!”
  秦琬琬听她竟用自己最恨的“小豆豆”出言嘲讽,不由暴怒如狂,飞身上前,剑如电卷,斜斩唐赛儿腰肢。
  小泵娘咯咯轻笑两声,袖中绸带水蛇般游出,迳自缠向对方持剑手腕。
  铁蛋见她俩竟打了起来,忙撇下韦腾、李跃,一个虎跳,跳在二人中间,喊这:“你们打个什么劲儿?”
  秦琬琬尖叫这:“都是你!都是你!”手臂一圈,回剑疾剌铁蛋胸口。
  铁蛋嚷嚷:“你又打我?”忙抽身后退。
  不料唐赛儿收手不及,绸带恰正缠住铁蛋脖子,勒得他喉管咕噜一响,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秦琬琬剑势来若闪电,铁蛋万万无法避过,唐赛儿情急之下,左手一把抓住绸带中段,却将握于右掌之内的绸带另一端脱手甩出,飞卷秦琬琬手中长剑。
  秦琬琬一则并不想伤到铁蛋,正待撤招,二则完全没有防到这着,竟被绸带紧紧缠住手臂,唐赛儿赶忙运劲一拉,将绸带这一端的铁蛋和那一端的秦琬琬拉得撞了个满怀,俱觉七荤八素,小鸟乱飞。
  唐赛儿笑这:“不是冤家不碰头,头头相碰生个瘤……”
  韩不群喝这:“赛儿,别胡闹,上路了!”
  唐赛儿抖手松开绸带,这声“得罪”,跟着师父就往外走,秦琬琬缓过手来,先给了铁蛋一个大巴掌,骂道:“都是你!人精!”
  铁蛋已被她打惯了,也不觉得痛,笑这:“你只会拿我当出气筒,看我长得胖是不是?”
  却见韩不群师徒走到大厅门口,猝然一片火光层叠亮起,上百名“金龙堡”众手执火炬,早将大厅团团围住,箭上弦,刀出鞘,杀气直透夜空。
  韩不群楞了楞,回转身来厉声这:“秦堡主,这是什么意思?”
  秦璜缓缓由太师椅上站起,须眉恍若剌□,戟张得笔直。“姓韩的,你当我秦某人是三岁孩童?你们‘白莲’东宗和少林寺暗中勾结,企图对付本堡,还以为我不知晓?”
  韩不群愕然这:“那有此事?”
  秦璜冷笑连连:“‘白莲教’弥勒降生之说,本就属于佛教一支,你韩教主座下子弟又与少林和尚牵连不清,你还敢说你与少林寺毫无关系?”
  原来刚才“展翅龙”单飞一眼瞥见帅芙蓉被韩不群叫上大厅,猛然想起那日在洛阳城内,曾经见到他和铁蛋等七个小尚在一块儿,便赶紧禀告堡主。
  秦璜自从派人袭杀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之后,就一直把少林寺当作即将面对的头号劲敌,此刻一闻单飞之言,顿时疑心大炽,暗萌杀机,立刻命令单飞召集堡众,把大厅包围得水泄不通,欲将韩不群师徒一网打尽。
  铁蛋见状,忙一拍胸脯道:“咱们少林寺从不与人家暗中勾结,你莫胡说……”却那有人听他?秦璜右臂一挥,韦腾、李跃、杨潜、石隐、薛耸、狄升立刻分由六个方向奔出大厅,一人守住一角。
  秦璜踏前两步,脸色一片庄严肃穆,震声喝这:“韩不群,你假意与本堡合作,其实真正的目的都是为少林做内应,是也不是?本堡上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商鞅韩非,向以圣道待人,不料今日竟被汝等邪教刁民算计,实乃可恨!儿郎们,统统给我拿下!”
  韩不群江湖阅历何等丰富,心知此刻辩也无用,当即双目一张,眼珠灰蓝闪烁不定,嘴里发出一串老鼠也似的叽叽笑声,霍然转过身躯,两只宽大袍袖“噗”地向外一甩,落雨般洒出两大片诡异银光,只闻“滋滋”声响不绝,方圆五丈之内的火把全数熄灭。
  “病猫”林三动作更快,单手圈转,吐出一股起起伏伏、回旋不已的掌力,刹那间便将厅中灯火逐一扫灭,里里外外顿时黑成一团。
  铁蛋还在那儿乱嚷:“咱们少林寺怎会与人勾搭?”却忽觉秦琬琬一个肘□子顶在肚皮上,悄声这:“还不快跑?讨厌鬼!”
  铁蛋哼这:“我帐还没算完哩……”
  秦琬琬又一拱他,急这:“你给我惹出这么大个漏子,等下我爹不揍死我才怪,你还想算帐呢,有良心没有?”
  铁蛋细细一想,果觉自己太对不起人家,心中歉然,一点头这:“我走我走,那你怎么办?”
  秦琬琬这还是今生首次代人受过,不知怎么搞的,眼睛暗里一红,竟不觉得委屈,反而感到些许欣悦,柔声这:“你不用管我啦,只要你能逃得掉就好……”
  铁蛋听她语意恳切,充满关心之情,胸中不由一阵激荡,却又不知如何表达,便只用肘拐子去拱了她两下。
  正牵肠挂肚得没完没了,不防秦璜在暗处闻得女儿兀自和那野和尚叽哩咕噜,止不住怒火中烧,听声辨位,猛个抢前五步,竖掌疾劈而来。
  铁蛋心绪杂乱之余,全无防范,胸口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犹若陨石一般倒飞出厅外,恰正摔入把守大厅正面的金龙堡众之中,“咿呀”怪叫声里,一路压翻了十几个家伙。
  单飞见机不可失,拔身而起,朝铁蛋落身之处扑下,准备再补上两掌,将他打个透死,不料人还没寻着,却觉迎面冲来一股大力,势这之强,简直生平未逢,忙运足全身真气相抗,却如同江浪撞着海浪,连半点招架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摔出三、四丈这,又滚了五、六个大筋斗,灰头土脸的爬起一看,不禁毛发倒竖,原来出掌之人居然还是那个小尚!
  他这辈子可还没碰过这等怪事,暗暗寻思:“这小子挨了堡主一记重手不死,已属不可思议,这一掌的劲力竟比刚才在厅内所对的那一掌还要强出几倍不止,究竟是何这理?”
  秦璜和韩不群眼见铁蛋露了这么一手,也都怔住了,忖这:“莫非世上真有什么‘剑古投神功’不成?”
  唐赛儿拍手笑道:“怪不得人家叫你铁蛋,蛋壳儿真厚!”
  秦璜怒不可遏,喝声:“上!”“金龙七将”便立刻催动堡众,层层围杀过来。
  韩不群又叽叽怪笑两声,袍袖双展,抖出两团金闪闪的物事,火球般在大厅石阶前满地乱滚,着夜风一吹,金烟腾涌,转眼就涨大了数十倍,“劈劈劈”一阵脆响,金烟之中竟现出两条巨大无比、青面獠牙的狰狞人形。
  把守正面的金龙堡众惊呼如鸡,纷纷后退。
  韩不群喝道:“走!”身如强弩,早跃至右侧厢房屋顶之上,余人更不怠慢,一群蝙蝠也似尾随而去。
  铁蛋记起左雷根本不会武功,忙抢过来将他扛在肩头,纵身而起,左脚刚踏上屋顶,已听身后爆发一片惊疑、愤怒、不屑的叫嚷:“纸剪的!原来是用纸剪的!”
  铁蛋回头一看,果见金烟也没了,脆响也没了,只剩两张人形白纸软趴趴的躺在地下。
  但闻尖厉锐急的破空之声,恍若厉鬼齐哭,发自院中各个角落,几十只羽箭已当面射至。
  铁蛋掏出钵盂,四下一兜,将飞到身周的九只疾箭格挡开去,却因肩上扛着个人,行动不便,手又生得太短,竟未能拨掉打从斜剌里飞来的一箭,直奔左雷颈项。
  好个“搏命三郎”,独掌一探,硬生生将那飞箭绰在手里,那箭乃强弓硬手所发,势这何等劲急,立将他手掌剌了个对穿,箭尖直从手背贯出五寸来长,筋断肉绽,鲜血如注。左雷竟连哼都没哼半声,张嘴咬住箭杆,用力一扯,“哧”地将箭拔出,吐在地上。
  看得铁蛋龇牙咧嘴,心头直冒疙瘩,连声道:“你难道从来不觉得痛吗?”
  左雷笑道:“当年我一刀砍掉自己的右臂,乖乖,那可真是痛。但经过那次之后,这种小痛简直就跟蚊子叮一样。”
  但见韩不群挥掌击落来箭,又一展袍袖,朝大厅射出十几这青光,只一声“轰”,冲天大火顿时沿着房舍迅速延烧开来。
  “金龙堡”上上下下不由得方寸大乱,秦璜才吼了句“传水救人”,所有的堡众便都往水井那方向乱跑,秦璜又吼了声“别让贼子走了”,一整群人便又回转头来搜寻敌人踪迹,气得秦璜跳脚大骂:“都是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正乱哩,却听“噗噗噗”十几声放屁也似的轻响,漫天大火刹那间竟化为乌有,连窗条儿都没烧掉半根,秦璜不禁目瞪口呆,怔立当场,金龙堡众一向听一句命令、做一个动作,见堡主发楞,便也跟着发楞,站得满院子都是泥人。
  铁蛋等人早轻轻松松的穿房越脊,跳出院墙,只见帅芙蓉已牵着马匹在外守候,大伙儿毫不停留,跃上马背向东飞奔。
  铁蛋和左雷共乘一骑,眼见愈走愈远,心中竟愈是记挂秦琬琬的安危,不住心忖:“小豆豆她爹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她,这回不把她揍得半死才怪!”想要回去帮忙,可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不由煞费踟蹰,左右为难。
  却闻身后李黑向唐赛儿笑道:“你师父的那几手把戏,倒真唬人,改天唐姑娘也露一手‘撒豆成兵’的本领给咱们见识见识。”
  唐赛儿四下一望,确定师父领着王弘道、简金章远远走在前面之后,才撇了撇嘴角,低声道:“甭提了,还撒什么豆呢,连最普通的剪纸人儿,师父都不肯教,无论怎么求他都没用……”
  赫连锤笑这:“那可是你师父为你好哇,姑娘家乱学什么剪纸人儿,万一剪个老公藏在房里,怎么办?”
  唐赛儿红着脸啐了他一口,左雷哼这:“总比剪个娘子藏在房里,弄得双脚发软好得多吧?”
  赫连锤一经提醒刚才与“醉花娘子”苏玉琪的那段旖旎时光,立刻心乱如麻,只差没大哭出声。
  唐赛儿不知他们胡说些什么,兀自咭咭呱呱的道:“师父不但不肯教我,连师兄都不肯教呢,只教他们武功,却把法术藏着当宝……”言语之间颇有不满的意思。
  罗奎马上接这:“那天我们跟师父说,有个张三丰公公能把咱俩分开,那知师父还没听完就大发脾气,说那张公公没安好心,以后再也不许别人碰我们……”小兄弟俩同骑一马,罗全手控□绳面向前方,罗奎便非得面向后方,伸手扶着马屁股,一颠一颠的甚是难过。
  左雷又连声冷笑:“你师父当然不准人家把你们分开,他根本是把你们两个当成……”
  突闻唐赛儿一声惊呼:“四师哥,你肩膀怎么了?”
  众人藉着微弱星光凝神看去,只见帅芙蓉左肩鲜血淋漓,显是他刚才牵马出院的时候,曾与金龙堡众有过一番格斗。
  帅芙蓉一耸肩膀,笑这:“没什么,小伤。”
  唐赛儿气急败坏的驰近他身边,将身一跃,落在他的马臀之上,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巾,仔仔细细的把他的伤处包里起来。
  铁蛋偶一扭头,却见“病猫”林三正策马奔驰在自己身旁,怔怔望着唐赛儿的一举一动,满脸都是落寞黯然之色。
  铁蛋心中一紧,寻思道:“这个喜欢那个,那个却偏不喜欢这个,偏要喜欢另外一个,为什么人世之间老有这许多纠缠不清的事儿?”
  待要向心中搜寻佛经上的解答,却连半句也想不起来,反而忆起自己和秦琬琬在一块儿时的种种情景,不由暗忖:“小豆豆可又喜欢谁呢?桑梦资?建文太子?还是……”他有点不敢住下想,却仍然忍不住想了出来:“还是喜欢我?”
  念头这么一转,就好像立时破除了心中的一道障碍,所有隐藏在背后的东西全部一古脑儿流泄出来,使得他心头又甜又酸,明知是妄念来袭,却偏不想逐去,忖这:“来时自来,去时自去,一心想要离相,岂不也是着相?”当下理直气壮的继续寻思:“若说我不喜欢那妖怪,可真是骗人,喜欢就喜欢,即便是佛祖又能拿我怎么样?”
  想到如此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秦琬琬的面,心中不禁大痛如绞,一咬牙关,勒住马□,翻身下地,朝徒弟们挥了挥手。“我回‘三堡联盟’去了,你们要上那儿?”
  大伙儿只当他又想去和秦璜拚斗,都面有难色,唯独左雷毫不犹豫,带转马头,这:“我跟师父一齐去。”
  铁蛋皱皱眉毛,还未答言,却见一条白影猝然落在自己面前,阴森森的哼这:“小子,想走?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说。”却是“万朵运花”韩不群。
  铁蛋刚才眼见这老头儿连施邪法,对他全无好感,老大不客气的这:“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与我有何关系?”
  韩不群嘿嘿冷笑两声:“你故意挑起咱们‘白莲’东宗与‘金龙堡’之间的嫌隙,究竟有何图谋?现在却想不做交代,一走了之,世上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铁蛋一楞,道:“我怎么晓得泰璜会怀疑你们?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说,咱们少林寺从不与人暗中勾搭?”
  白莲三宗,以东宗实力最弱,而“金龙堡”也是三堡中最弱的一堡,双方早就有意合作,是故那日在“九子娘娘庙”,秦琬琬一听白莲东宗“天上佛地上佛”的连络暗语便即放他们一马。
  不料今日双方首脑初次会面,不但未能谈妥合作条件,又被铁蛋糊里糊涂的一搅,反而结下了冤仇,直气得韩不群半死不活。
  帅芙蓉在旁瞥见韩不群眼中杀机浮动,心知不妙,忙道:“师父,他不过是误打误撞,恰碰上罢了……”
  唐赛儿也道:“这个小尚呆呆笨笨的,那想得出这么聪明的主意?您老人家也大多心了。”
  韩不群仰天长笑不绝:“想那‘魔佛’岳翎何等精明厉害,诡计多端,教出来的徒弟怎会又呆又笨?你们自以为聪明,其实统统都被这小子的外貌骗了,难道没听说过‘大智若愚’这句话吗?”
  众人俱皆一凛,都觉得他这番分析颇有点道理,帅芙蓉尤其心惊,暗忖:“莫非真上了他的鬼当?”
  韩不群冷冷这:“老四,当初你是怎样拜他为师的?”
  帅芙蓉忙将始末备细叙说了一遍,又这:“弟子见他武功高强,本想藉机拉拢他加入本教,甚或由此混入其他少林子弟之中,宣说本教教义……”
  韩不群点头道:“我晓得你的用意。但这小子为何如此轻易就收你为徒?收徒传功乃大事一件,岂有人这般草率?可见这小子早就明□你的底细,想要利用你来扰乱本教!”
  帅芙蓉朝铁蛋望了一眼,竟觉得他呆笨面相之下满藏诡诈,愈信韩不群所言不虚。赫连锤、李黑虽都是自动拜铁蛋为师,却也开始怀疑铁蛋的居心,一个寻思:“难道他想霸占咱的‘黑风寨’?”一个则忖:“他可能是想利用我来打击‘武当派’的威名吧?”
  铁蛋见他们脸上都流露出疑惧之意,不禁大为愤慨,然而转念又想:“信不信我,都随他们的便,又何必多费唇舌?”把脸一抹,掉头就走。
  韩不群悠悠这:“你若一定要走,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先让你看一件东西。”
  铁蛋明知老家伙又要耍花招,却仍忍不住过头来,只见他袍袖一开,抖出一片白蒙蒙的粉末,铁蛋立觉异香剌鼻,脑中一阵晕眩,仿佛跌入了一个黑暗无底的大洞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只有耳朵还能听到一些遥远飘忽的声音,好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
  马蹄?车响?日月交替时的悉嗦之声?
  他隐约觉得时间缓缓由皮肤上面擦过,宛如细砂一般,引起持续不断的酸痛之感。
  细砂渐渐淹没了他的身体,嵌在他的毛孔之中,摩擦着他的关节,渗入他的血液,积聚在肾脏、肝脏里面,而后顺着喉管进入脑海,黏喀喀的附着在整颗头颅之上。
  他觉得脑袋愈来愈重,也愈来愈大,活似一个肿胀的脓庖,一些稠密的脓汁在底层翻搅蠕动,上方则是一片浊暗,只偶尔有几颗金黄色的星星,跳蚤般堂而皇之、劈劈啪啪的从左边跳到右边,再蹑着脚,贼头贼脑的溜回来。
  其中唯有两颗星星一直悬在那儿不动,澄澈、晶莹、亘古常明,好像南极北斗,又好像牛郎织女,他到后来才发觉那竟是师父岳翎的眼睛。
  他还看见一些脸,有秦琬琬、有“怕痒鬼”无喜等六个师兄、有长老空观、还有自己的四个徒弟……他又听见一些声音从洞口飘进来,似乎是“小熊”赫连锤在那儿大惊小敝:“什么?我下辈子会投胎变成一条四脚蛇?我的妈哟,我最怕蛇了!”
  又听“李白怕”李黑疑惑着问:“加入你们‘白莲教’真的会有用?其实,就算我来生是头犀牛,也没什么了不起,无忧无虑,悠哉之至……充其量,自己衔些野果子回来酿酒□……”
  然后就听到“搏命三郎”左雷的声音,滚炮一般响进洞来:“什么狗屁的‘来生水镜’?都是些骗人把戏!有种再把那镜子给我看!”
  铁蛋被这吼声震得整个人向上浮起,只觉洞口距离自己愈来愈近,大片天光迎面洒落。
  他隐约瞥着一座香烟缭绕,布置得极端怪异的大厅,又模模糊糊的瞅见赫连锤、李黑正望着一个铜盆发楞,左雷则叉手站在一边喷冷气。他想张嘴说话,却又看到了韩不群,小而灰蓝的眼睛恍若毒蛇凑近他面门,暗红色的舌信似乎就要舔上他的鼻子。
  “你师父把天书神剑藏到那儿去了?你是他的徒弟,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韩不群反反覆覆的就是这几句话。“乖孩子,告诉我,天书神剑藏在那儿?那本来是我的东西,他却把它们偷走了,那个杀千刀的狗贼……乖孩子,告诉我,天书神剑藏在那儿?”
  铁蛋想要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天书神剑!我师父更不会偷你的烂东西!”然而他说不出口,只好一个劲儿的摇头,于是他看见韩不群气呼呼的摆了摆手,自己便再度跌入洞底。
  又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慢慢传进一种冗长平板的喃喃诵经之声,宛若一根逐渐加粗的长针,缓缓伸入他的耳朵,起初他只觉得有点痒酥酥的,到了后来,竟变成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直欲将他整个头颅都撑裂开来似的。
  他猛然摇脑袋,想要躲掉这根长针的穿刺,终于把自己摇醒过来,眼睛一睁,首先就看见一大群牛头马面、半人半兽的怪物,手持钢叉,作势欲朝自己身上挺剌。
  铁蛋大骇之下,不及起身,双掌先奋力推出,只闻“当”地一声巨响,当面怪物立刻迅捷无比的退闪开去。
  铁蛋翻身跳起,只见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都布满了妖怪,不停的绕着自己打转,手中抓着各式各样的古怪兵刀,却并不刺下,仿佛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铁蛋浑身直冒冷汗,双掌一提又待挥去,却忽见对面一个体型干瘦无比,五官又细又长、尽向上下伸展的小尚也将双臂平举,似要推击过来。铁蛋忙向左一闪,不料地面竟是圆凹形状,顿时滑了个四脚朝天,却见头顶上也出现一个同样嘴脸的小尚,赶紧爬起朝右一跳,右面却早拦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尚。
  铁蛋稳住脚步,飞快旋转半日,才弄清楚那些奇形怪状的小尚其实全都是自己,屋顶上也有,地面上也有,一屋子不下百来个,夹杂在迅速奔走的怪物之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铁蛋眼看镜中的自己,好似彼人用铁锤打扁了一般,简直像根大木棍,不由暗吃一惊,忖这:“昏了几天,昏得肥肉都不见了?这么干巴巴的,可真见不得人!”忙一摸自己面庞,可没感觉出什么不对,定下神来细细一瞧,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通体用黄铜铸成的圆球之中,一片眩目光亮不知从何处透入,照得四周光彩绚烂,犹若明镜,只因房间整个都是圆的,故而把自己映成了这副怪相,连那些牛头马面也都只是映在镜面上的影子而已。
  铁蛋松下一口气,可又觉得不对劲儿,暗暗寻思:“这房里别无他物,妖怪的影子却是打从那儿来的?又怎地会动?”
  满屋紧瞅半日,只看见一个尺许来高,表面上仿佛糊了层什么东西的小圆筒子,嵌在圆屋底部不住旋转,却瞧不出有何道理。
  铁蛋心想:“又是‘白莲教’的邪术,且不管他,先找出路再说。”
  岂知这圆球房间竟连个门都没有,搞得铁蛋毛了,狠命一拳打去。他自挨了秦璜一掌之后,功力又大为增强,孰想一拳碰个结实,铜壁纹丝不动,自己却被一声巨响与无数回音震得双耳欲聋,心中愈火,脱下僧袍包住头颅,挥掌乱打,直如迎神赛会上锣鸣鼓噪,好不热闹。
  打了的莫半个时辰,手也酸了,脚也酸了,耳朵也聋了,铜屋却无半分损坏,那些妖怪依旧龇牙咧嘴的满屋乱跑,自己的影子也仍然做出一副细鼻竖嘴的可笑样相。
  铁蛋颓然抹了把汗,盘腿坐下,运气调息,这才发觉昏迷之时所听见的诵经之声一直未断,只是刚才心浮气躁,没能听进去而已。
  铁蛋暗暗冷笑:“从前在寺里一听长老讲经就打瞌睡,不料今日却被白莲教主关在这儿听经,真是报应。”
  凝神听去,竟乃一段闻所未闻的经文:“……其五类魔,黏五明身,如蝇着蜜,如鸟被□,如鱼吞钓,以是义故,净风明使以五类魔,及五明身,二力和合造成世界,十天八地,如是世界,即是明身医疗药堂,亦是暗魔禁系牢狱……”
  听得铁蛋皱眉不已:“这是什么鬼经?倒把人世说成由妖魔鬼怪和神佛菩萨一齐组成的一样。‘白莲教’行事邪门,连经书都是邪邪的。”
  然而望望四周,镜中有镜,影中生影,往复映照,将自己化成了千千万万个,每一个的身边又都有一大群妖怪环绕奔驰,倒真有点像经中所述一般。
  “……其彼净风,取五类魔,于十三种光明净体,囚禁束缚,不今自在。魔见是已,起贪毒心,以五明性,禁于肉身,为小世界,亦以十三无明暗力,囚固束缚,不今自在。其彼贪魔,以清净气,禁于骨城,安置暗相,栽莳死树;又以妙风禁于筋城,安置暗心,栽莳死树;又以明力禁于脉城,安置暗念,栽莳死树;又以妙水禁于肉城,安置暗思,栽莳死树;又以妙火禁于皮城,安置暗意,栽莳死树……”
  铁蛋又忖:“妄念起自自心,世上那会真有妖魔鬼怪这种东西?这‘白莲教经’大大不通!”
  再往下听,无非是说世间本有明暗二力,永相争斗,善神要人为善,恶魔则不断的钻入人体,诱人为恶,因此世界乃一大战场,每个人的人身则是一个小战场,人一生下来就非得作战不可,直到他死为止。
  “……如是五种极大斗战,永无休歇,明暗二力,永相对峙。胜者为圣,败者为魔,人生在世,非圣即魔,若无斗心,永堕魔道……”
  铁蛋又想:“这经的用意其实不坏,只不过与咱们佛教大不相同……”
  铁蛋从小由长老处学来的处世之法,不外忍让谦和、与世无争之类,他还记得有一次典座“灵光”师祖向他们七个师兄弟讲故事,说古天竺有一善王,勤政爱民,邻国国王则是一个贪王,暴虐无道,又觊觎善王的国土财富,因而兴兵攻打。善王得报,召集大臣商议,大臣都主张抵抗,善王却说:“两军相战,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贪王不过贪图我国的财帛而已,不如我立刻退位,将国土财富都送给贪王就没事了。”
  于是善王当真退位出国,让贪王毫不费力的占领了自己的国土,结果贪王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
  笔事的结尾则是叙说善王历经一箩筐的奇遇,贪王却得暴病身亡,于是善王重登王位,从此大家都过着快快乐乐的日子。
  铁蛋当时就嗤之以鼻:“这善王根本是个笨蛋,假惺惺、假仁慈,弄得大家倒楣。”
  为此,铁蛋不仅挨了灵光师祖一顿臭骂,且被全寺长老公认本性愚□,难成大器。
  铁蛋年事渐长,有时虽然觉得长老所教的处世之道根本行不通,却也从未真正细加考量。师父岳翎传功之余,对这方面则很少发表意见。
  “这种事儿怎么能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他每次都这么说,“狮子永远学不会羊的那一套,羊也学不会狮子的那一套,再怎么教都是白教。”
  铁蛋明白师父心底决不赞同众位长老的作法。“或许师父会比较喜欢这‘白莲教经’吧?”
  正想间,忽闻头顶“喀喇”一声,竟现出个一尺见方的暗门洞来,一很长绳吊着一只竹篓缓缓坠下,铁蛋接过掀开一看,原来是几碟粗菜、两碗粗饭,较诸先前被囚禁于“金龙堡”地牢时的酒菜,可谓天差地远。
  铁蛋抬头“喂”了两声,却见韩不群的脸出现在洞口,阴森森的笑这:“小子,想通了没有?”
  铁蛋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一边动着脱逃的念头。
  韩不群冷笑这:“你别装傻!只要你告诉我天书神剑藏在那儿,我马上就放你走。当然啦,如果你想加入本教也不是不可以,咱们‘白莲’东宗专收些没人要的废物……”
  铁蛋猛个跳起,双掌推出两道狂飙,击向头顶小洞,眼看就要击中韩不群面门,不防一片灰色粉未兜头洒下,五官顿惑一阵麻辣,呛得眼泪鼻涕齐流,耳中间得韩不群叽叽大笑:“老夫面前岂容得你耍花样?再跟你师父学十年再来!”
  说完,砰地把暗门关上了。
  铁蛋揉了半天眼睛,险将眼珠子都给揉破,才稍稍舒服了些,气得破口大骂,转目望见镜中被妖怪围困的自己,忽然发觉最近自己的遭遇一直都是如此。“大家都欺负我、陷害我、笑话我、背叛我、欺骗我,难道还要我跟那善王一样,一味退让不成?”
  愈想心头怨气愈旺,不禁暗暗诅咒:“我他奶奶真成了人家的出气筒,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踢我一脚、踩我一下,我铁蛋难道真是贱骨头?混帐王八羔子!以后谁敢再欺负我,非把他脑袋都摘下来不可!”
  胸中斗性勃发,真气竟随之纵横澎湃,往复激荡,好似海潮被日月牵引一般。
  铁蛋暗自讶异,忙收摄心神,低念佛经,鼓荡的真气便立刻平伏下去,顿觉□肠辘辘,将饭菜乱吃了一回。但耳闻“白莲教经”一遍又一遍的喃喃念诵,眼见镜中妖怪不停的在身周蹦来蹦去,筋骨皮肉血脉之中竟仿佛真有许多恶魔在蠢蠢欲动,体内真气便又不由自主的起而抗争,犹如千军万马奔腾驰骤,势莫能禁。
  铁蛋惊忖:“莫非走火入魔了?”忙又大唱佛经,此时方恨自己平日没在经上用功,脑中所记的佛经实在太少,只得将“金刚”、“伽楞”、“六祖坛经”反覆讽诵,但那“白莲教经”仍然得隙就钻将入来,搅得真气七冲八撞,几乎都快要破体流出。
  铁蛋一向喜爱体内充满活力的感觉,这也是促使他埋头练武的原因之一,但此刻充塞于四肢百骸的狂暴力量却把他吓坏了,只怕稍一控驭不住,就使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下摒除一切杂念,全神与“白莲教经”相抗,心中认定这番争斗凶险的程度远远超过先前几战,那敢有丝毫大意,连吃饭、睡觉、拉屎拉尿的时候都不松懈,镇日价背诵佛经以抵御邪经入侵,一面细察体内真气的消消长长,长长消消。
  两种经书牵扯起两种力道,驯控之力照常运行,并无异状,但另一股狂野之力,却顺着“白莲教经”周身乱窜,经文念到那里,真气便动到那里。
  “贪魔以此五毒死树,栽于五种破坏地中,每令惑乱光明本性,抽彼客性,变成毒果。是暗相树者,生于骨城,其果是怨……”
  铁蛋便觉骨会“大杼”大动特动。
  “是暗心树者,生于筋城,其果是嗔……”
  筋会“陵泉”立刻气胀如鼓。
  “是暗念树者,生于脉城,其果是淫……”
  真气便又潮涌般挤向脉会“太渊”。
  铁蛋竭力想要平伏这股胡冲乱撞的力道,支使驯控之气四处堵塞,却反令自己疲于奔命,正感危急,又听经文念这:“若有明使出兴于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先从耳门降妙法音,后入故宅,持大神咒,禁众毒蛇及诸恶兽,不令自在,复智斧斩伐毒树,除去株杆,并余秽草,并令清净,严饬宫殿,敷置法座,而乃坐之,犹如国王破怨敌国,自于其中,□饬台殿,安处宝座,平断一切善恶人民,其惠明使亦复如是。既入敌城,坏怨敌己,当即分判明暗二力,不令杂乱。先降怨憎,禁于骨城,令其净气俱得离缚……”
  铁蛋立觉骨会“大抒”一阵松脱,全身骨节都泛起一股舒畅之意。
  “次降嗔恚,禁于筋城,令妙风即得解脱……”
  筋会“陵泉”亦立获展放。
  如是经文循环不已,铁蛋全身经脉骨血也不停的松松紧紧,作着有生以来最剧烈的运动。
  他逐渐觉得这一驯一野两力之间的争斗,竟似早就安排好了一般,若两军布阵操练,进退收放,井然有致。他不禁忖这:“这‘白莲教经’根本是个练功的法门嘛!难不成那韩不群是在诱我练功?”心中疑虑渐去,愈发迷醉于体内两股真气的攻防,竟浑然不觉岁月之流逝。
  其实铁蛋根本猜错了韩不群的用意。这经文既非什么练功法门,圆屋、铜镜更非为了练功而设。韩不群对铁蛋施展的乃是“白莲教”不传之秘--“洗脑大法”--将人禁闭在圆屋之中,成天念诵教经,辅以鬼影,把教义强行值入其人脑内,使之生根发芽,永远拔除不掉。经过此法链制之人,终其一生供“白莲教”驱策,永无贰心。
  那知铁蛋这个浑头,毕生脑筋全用于武术之上,任何东西都会被他牵强附会,七扯八拉的加到武术里面瞎搅一气,这在平时虽妨碍了他的进展,但此刻却大起意想不到的作用,随任“白莲教经”反覆念诵,脑袋非但丝毫不受影响,体内功力反而大为增强。
  忽一日听到经文:“人生在世,非圣即魔”处,心胸中蓦然一动:“什么是圣?什么是魔?又何必执着圣魔之分?这可还是六祖说对了,‘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圣也好,魔也好,一脚踢开了帐!”
  如此一想,体内顿时圆满通达,了无牵掣,两力刹那间合成一力,直向顶门冲上,只觉浑身舒泰,不由大发一声吼叫,双掌向上一推,但闻轰隆一声巨响,黄铜圆屋竟整个变了形状,头顶暗门向外掀开,透入一片耀眼异常的银光。铁蛋纵身一跳,由洞中穿出,好像一个大黄蛋吐出了一个小蛋,脚踏实地,立刻打个寒噤,结结实实的楞住了。他分明记得自己被韩不群迷昏之时,乃是仲秋时节,不料此刻竟置身于粉□玉琢的琉璃世界之中,白雪皑皑,落得他满头满脸,他也不伸手拭去,只一迳疑惑着想:“我到底被关了多久?”
  举目四望,见这圆屋建在一个院落中央,四周俱是木造房屋,一名身着白衣的“白莲教”徒仰面躺在雪地上,似是被刚才那一掌震晕了过去。
  铁蛋见他手中兀自捏着一本薄薄的书籍,俯身抽出一看,正是“白莲教经”。“原来成天给我念经的,就是这家伙。”
  想把他弄醒,一问端倪,却见左首木屋中跑出几个人来,眼见院中情形,都吓变了脸,乱叫着躲回屋里去了。
  铁蛋大步抢入,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喝间:“今日是几月初几?”
  那人结结巴巴的道:“正月都快……快过完啦!”
  铁蛋掐指算了半日,因是跨年,很难算得清楚,好不容易才算出自己竟被关了五个月,又间:“你们教主在那儿?”
  那人道:“都……都走了……不干俺事,俺只是个火家……”
  铁蛋听他口音怪异,诧这:“这里是何州府?”
  那人这:“青……青州……”
  铁蛋吓了一跳,暗忖:“怎地把我弄到山东来了?”
  撇下那人,满院找了一转,果然除了几个低等职事人员之外,再也不见半条人影,不由站在屋前大厅的弥勒佛像前面发楞,忽见大门口黑影一晃,鬼鬼祟祟的闪进一人,却是韩不群的大徒弟,位居东宗“四大传头”之首的王弘道。
  铁蛋喝声:“来得正好!”张开右手五指,直抓他肩头,王弘道忙退开一步,面露惊讶之色,嗄声这:“小师父已经脱身出来了?岳……岳大侠的徒弟果然不凡!”忽地伏拜下去,“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回身便走。
  铁蛋一头雾水,横身拦在他面前:“你干什么?”
  王弘这面露苦笑:“小师父又何必多问?”吃铁蛋逼急了,方道:“在下只是敬仰岳大侠为人,但十几年来一直见不着他的面,这三个头就算聊表心意。日后小师父若能代我向岳大侠磕去,在下感激不尽。”说完,又要闪身出门,铁蛋却仍然拦住不放。
  王弘道不禁发急:“我瞒着师父偷溜回来救你,再不赶回去,万一被师父发现,八颗脑袋也没了!”伸手就去拨铁蛋。
  铁蛋自然而然的随便抬手一架,却将王弘道架得整个人飞起老高,撞在一个靠墙而放的壁柜之上,柜上数十只“来生水镜”纷纷坠落,“匡匡啷啷”散了一地,淋得王弘道浑身透□。
  铁蛋万没想到自己的功力竟增强这么多,惊呆了老半晌,方才赶过去把王弘道扶起,连道“得罪”。
  王弘这更是惊疑不定,心忖:“任何人被关在圆屋里受过‘洗脑大法’之后,都会头脑昏乱,四肢发软,从此死心塌地的皈依本教。这小子却怎地丝毫不见影响,反而愈关愈厉害?”
  他那知铁蛋傻头傻脑,嗜武成狂,误把“白莲教经”当成内功心法,整整听了五个月,不但没被经义改造,反而练出了相当于常人二十年的功力。
  铁蛋间道:“你们都上那儿去了?”
  王弘道见他神力惊人,心知无法脱身,只得飞快应道:“师父探听出天书神剑的下落,已于昨日率领总坛教众连夜赶往北京……”
  铁蛋又问:“我的四个徒弟呢?”
  王弘道道:“硬给师父带走了。”
  铁蛋皱皱眉头,沉吟半晌,忽道:“韩不群把我关起来,究竟是不是为了教我练武?”
  王弘道不禁大大的楞了一下,好似听见世间最稀奇的话语一般,然而仔细一想,却又寻思:“这小子功力增进如此之多,莫非师父真传了他什么我们没学过的内功不成?”心中怀疑,面上却不显露,摇头这:“不会吧?师父他老人家自己的劲力,都没有你这么深厚呢。”
  铁蛋暗忖:“韩不群行事诡谲,他的徒弟恐怕也未必知道他的用意。”顺手抓过一只“来生水镜”向里一看,笑道:“怎么,我来生还是当和尚?真要命!”
  王弘道笑道:“你若站在这里照,再怎么照都是你自己,必得要站在大梁之下,才能在镜中看见自己下辈子的际遇。”说时,却把手往大梁背面一指。原来上头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有蛇、有牛、有乞丐,有富人、王公、将相、嫔妃等等。
  王弘道笑道:“说穿了,只就是光影的作用而已。”
  铁蛋暗暗点头:“圆屋中的妖怪,大的也是此理。‘白莲教’样样古怪,连练功法门都怪得出奇。”口中问道:“那‘白莲教经’上的功夫,你们都学过没有?”
  王弘道哑然失笑:“那有什么功夫呀?这经就好比你们的‘金刚经’、‘法华经’,无非是叙说一些教理罢了。”
  铁蛋不禁一呆,却又忖道:“是了,他们的功夫还没练到这里,当然不晓得经中载有练功法门。”自以为揣度正确,颇有点洋洋得意,全不知自己根本都是胡猜瞎想,误打误撞。
  但闻王弘道兀自滔滔不绝:“而且此经并非什么‘白莲教经’,乃是师父韩不群和本教从前的副教主岳不党,合力由‘摩尼教经’转化而成……”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疑惑的望着铁蛋。
  铁蛋皱眉这:“什么‘摸泥教’?有没有‘捏土教’?”
  王弘这眼中的疑惑之意愈发浓重,嘴里却干笑了两声,这:“‘摩尼教’又称‘明教’,发源于古波斯,于唐时随回纥传入中国,曾昌盛过一段时间,但回纥于武宗会昌初年败与黠戛斯之后,日渐势衰,‘摩尼教’也大受影响,终于会昌三年被朝廷下令禁断,只得转入市井小民之间秘密发展,南北宋之交一度曾有复兴之势,但终究没能成大气候……”
  铁蛋听他满嘴古里古怪的词儿,不禁一个头两个大,忙岔道:“总而言之,后来就并入了你们‘白莲教’?”
  王弘道却一板一眼的摇头这:“世人多以‘明教’与本教相混,其实并不尽然。大凡秘密教派都有互相吸收、互相仿效之习,本教因向‘明教’经典‘大小明王出世经’借用了‘明王’一词,致被世人误以为‘明教’即是本教,甚至疑心朱元璋及其手下元老重臣俱为‘明教’教徒,故而国号称‘明’,未免太高估了‘明教’的势力。元末本宗祖师爷韩山童倡言‘弥勒降上,明王出世’,明王其实指的是‘佛说弥勒下生经’中的‘饷怯’国王,亦即弥勒座前的月光童子,而非‘明教’之明王。弥勒降生之说,自晋朝以后即深入人心,元末义军蜂起,所凭藉的就是这股力量,使得朱元璋扫平群雄之后,也不得不称自己为明王,因为根据传说,必得明王出世,天下才能永久太平,朱元璋若非明王,则天下尚未太平,将来必定还会再出一个明王统有天下。其实朱元璋自取金陵之后,接纳刘基、宋濂等儒生之建议,逐渐脱离本教,以正统自居,屡次痛斥弥勒降生之说为‘妄诞不经’,但民心之力量何等强大,朱元璋为了朱家的万世基业,不得不屈从此说,建国号为‘明’。”
  咽了口唾沫,续道:“师父有□于朱元璋之成功,乃因弃旁门而归正统之故,于是也想引入正道,废掉本教诸多愚民伎俩,但他这辈子最恨儒术儒生,又不喜法家,又不爱道家,更讨厌中土佛家,最后竟把脑筋动到‘明王’这个词儿的根--‘摩尼教’上头去。”
  说时,大摇其头:“依我看,‘摩尼教经’虽然不坏,师父和岳不党把它改得也不坏,但终究难合老百姓的脾胃。”
  铁蛋暗这:“说的也是。万一将来韩不群当上皇帝,把天下人统统都关到那圆屋子里去听经,有谁受得了哇?”口中道:“既用了弥勒降生之说,何不一直用到底?咱们佛教经书那会有假?”
  王弘这一拍巴掌:“我也是这么想,几百年来,弥勒降生之说就一直是这反作乱的最好藉口,任何说法部赶它不上。师父不喜此说,可能是因为依此说法,就不能凡事一把抓--弥勒归弥勒,明王归明王,各有各的管辖范围。本教自彭和尚始,也是教主归教主,人王归人王,向不相混,西宗至今如此,北宗也承袭此制,高福兴称弥勒,田九成称‘后明皇帝’,唯独咱们东宗,师父什么事都要管,十几年前就惹得副教主岳不党心生不满,终于叛去……”
  他几次说到“岳不党”时,都眼望铁蛋,露出疑惑的神情,铁蛋却未觉察,只在心里想:“看样子,东宗的人都不满意韩不群,这老儿倒也可怜得紧。”
  王弘这抬头望望天色,见铁蛋不再发间,便立刻告辞而去。
  铁蛋又在大厅内兜了一转,正想到后头去讨吃的,却见韩不群的二徒弟简金章又偷偷摸摸的溜进来,看到铁蛋也是先吃了一惊,然后就趴在地下大磕其头,磕完就走,连屁部不多放一个。
  铁蛋这回也不拦他,只高声问道:“这是给我师父的吗?”
  简金章边走边应:“还会是给谁的?”话尚未说完,人早已去远了。
  铁蛋不禁好笑:“人家比我大了几十岁,难道还会给我磕头不成?真是多此一问。”
  寻到后院,逮住一名伙夫索饭吃,却才吃了两口,又见一名年老教徒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倒身便拜,拜完就走,片刻都不耽搁。
  短短一顿饭,铁蛋就受了八名年长教徒的叩拜,搅得铁蛋胃如硬块,眼见天光已暗,便寻了个房间休息,不料年纪四十以上的“白莲教”徒仍然络绎不绝的前来磕头,铁蛋只得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摆出一副活佛嘴脸,直闹了大半夜,方才清静下来。
  铁蛋吁出口长气,将身卧倒,以手枕头,望着窗外沉沉夜空,忽地寻思:“师父退出江湖十多年,却仍有这么多人恨他、怕他、尊敬他、崇拜他,师父影响了这许多人的一生……我呢?世上有没有我这个人好像根本无关紧要,我要是今天就死了,恐怕没有半个人还会记得我,跟死了条狗差不多。提起‘铁蛋’,人家一定都说:‘铁蛋?没吃过。是不是混蛋那一类的东西呀?’
  人生在世,像我这样简直是白活了,总得跟师父一样,才不枉来世间走过一道。然而他立刻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师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师父岳翎的面貌,原先在他脑海中再也明白不过--爱开玩笑,凡事满不在乎,专会捉弄别人,一派老不正经的模样。但自从师父“死掉”之后,师父竟逐渐变成了一个谜。
  铁蛋知道愈多有关师父的事情,反而愈不了解师父,愈觉得师父陌生。师父的容貌在他心中乱成一堆,他极力想把他重新组合起来,却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办到。
  “也许世间没有人能了解师父吧?”
  他并不觉得师父十几年来一直都在他们师兄弟面前装假,在他看来,师父显现出如此众多截然不同的面目,几乎是应该的。
  “人若只有一面,那才可笑呢。”
  多半因为师父的影响,铁蛋从未对人类怀有任何美丽的幻想,却持着一种豁达容忍的态度,他不认为师父骗他,就好像他并不真正认为四个徒弟背叛他一样。
  他忽然忆起日间王弘道奇异的眼神,不禁用力拍了一下脑袋。“他们所说的‘白莲’东宗副教主岳不党,莫非就是师父?”
  许多断枝碎节猝然集凑到一块儿,又组成了另一副面相,铁蛋不由苦笑摇头:“师父的化身简直比观音大士还要多些。他当初为何要入‘白莲教’?为何又要脱离‘白莲教’?他真的偷了韩不群的天书神剑?‘三堡’是不是为了天书神剑才追杀师父?天书神剑和‘三堡’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问号被铁蛋带入梦中,转化成一阵阵颇不安稳的磨牙之声。迷迷糊糊睡了一晚,清早起床,信脚走至“白莲教”总坛大门外,只觉天地茫茫,无处可去,复又踅将入来,逼着伙夫弄了一顿好饭,吃饱摸摸肚皮,又走到大门口去张望,忽听得连珠马蹄,降雹一般直从右首滚来,不及眨眼,一团黑墨的旋风已抢至面前,马上一人,正是“搏命三郎”左雷,见到铁蛋,欢呼一声,高叫:“师父,果然有你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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