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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以其固有的流速向前推进,既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无故减缓自己的节奏。在它经过的地方,不同的地貌地形、不同质的土壤地层,留下了不同形状的痕迹。每个人都生活在属于自己而又与外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世界里,彼此之间是如此地难以相通。一九七六年那春寒料峭的四月,曾使得千千万万的人们的血和泪流在了一起。一下子冲决和填平了十年来横在人们心灵之间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相互防范、警戒、自卫、猜疑的堤坝和沟壑。然而这种统一却是短暂的,时间的流水总是在不断冲刷出新的壕堑来。当一九八○年隆冬的严寒笼罩了这个城市的时候,由于河床的突然开阔所给人带来的朦胧而又忽远忽近的前景,青年们所苦恼和寻觅的,就远比四年前要更丰富而深广了……
  七六年十月那惊天动地的事件爆发的时候,芩芩还在农场,一点也不知道中国将要发生什么重大的变化,在那安静的小镇上,生活就象水银在那儿慢吞吞地流动,没有热度也没有波澜。场部传达粉碎“四人帮”的那天,芩芩只是看到连队的一群上海知青、浙江知青和哈尔滨知青的“混合队”,在破旧不堪的篮球场上踢了大半天足球,好象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他们。那些南方知青的年龄都比芩芩要大几岁,来农场七八年了,好象他们天下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都懂,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干活儿都很卖力气,割水稻尤其快,大车也赶得不错。喜欢用东北方言夹着南方话说话,什么:“俺们喜欢吃香烟。”“劳资科长贼缺德。”他们最关心回家探亲的事情,探亲一回来就在地头没完没了地讲许多新闻。芩芩对于社会的最初了解,就是从农场开始的,可惜那段时间太短,也许再呆两年,她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她了。她的履历表简单得半张纸就可以写完。文革中父亲也挨过斗,她刚十岁,学会了买菜做饭照料弟弟。没几天父亲就解放了,“结合”当厂政宣组的副组长。她下乡、上调,也有过不顺心的事,但总比别人要好些,她用不着象有的人那样煞费苦心地为自己的生活去奔波,所以她看见的邪恶也许就比别人要少些。“你去办一个病退试试,就是林黛玉也要堕落的!”连队的一位比她大几岁的女友对她嚷嚷。因此,对于那些文化大革命后期分配到这边疆农场来的老大学生和南方知识青年,她总是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心理。
  她所在的连队来过一个建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当食堂管理员。他常常算错帐,因为他在卖饭菜票的时候也常常在看书。他的理想好象并没有因为他的处境艰难和遭遇不幸而混灭,而只是暂时被压抑,限制了。他只能拼命地读书,总好象在思索着什么。他究竟在想什么呢?芩芩好奇地留心观察、猜测他,久而久之,她竟然不知不觉地惦念起他来。他有胃病,常常胃疼得脸色发白,有一次他去哈尔滨公出,连队卫生员让他去医院做胃透视检查,三天以后他回来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不少书。“透了吗?”芩芩问他。“透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那天卸煤,他热得脱了大衣,“啪——”什么东西从他衣袋里掉出来,上面写着字:“钡餐”。钡餐粉还在衣袋里,那还用问,准是没有去透视。芩芩不禁油然生了几分怜悯。不久后他调走了,他的女朋友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听说分配在贵州山区的一个公社当售货员。他就是到她那儿去,到那儿去他就可以在中学教物理课,不卖饭菜票了。他走的那天,芩芩一个人躲到草甸子里去了,她采了一大抱鲜红的野百合,又把它们统统扔进了河里。假如他不走呢?假如他没有那个女朋友呢?芩芩想着,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果说曾经有过那么一次朦胧难辨的微妙感情,就那样连百合花一起扔在小河里,漂走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他是南方人,喜欢把“是的”,说成“四的”,她经常笑话他。“你很单纯。”他有一次在路上碰到她,这样对她说。她那会儿正把一捆从大车上掉下来的谷子送到场院去,这是他单独对她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如今她竟不知道他在哪里。呵,真是奇怪,怎么会想到他来的呢?
  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那个费渊有一点象他罢,费渊的口音也象是南方人,“你很单纯”,他也这么对她说。刚刚认识不到半小时,他是从哪里青出来的呢?难道他自己很复杂吗?芩芩倒恨不得自己也能复杂一点,那样的话,她对生活中的许多问题,也许就不会总是想不通,总是苦恼了……在农场时生活艰苦、劳动繁重。饱饱地吃上一顿,甜甜地睡上一觉,什么忧愁都置于脑后了。总觉得那绿色的田野,连着远方的希望,有一天会走近……可是返了城,进了工厂,日子倒反而显得平淡无味。生活遥遥无期,好似在大海行舟,望见深蓝的地平线,充满无数幻想,然而驶过去,仍然是一片苍茫的海水,偶尔瞥见一座小岛,也是寥寂无人,即使登陆上去,海上漂过一叶白帆,你挥手召唤,却再无人呼应,或许那船载的就是寂寞和孤独……
  厂里新开了图书馆,芩芩除了学日语,有一点时间都泡在小说里。可是书读得越多,却越发觉着生活的不如意。在农场时没有什么书可读,倒有如一潭宁静的水池,既无涟漪也无烦恼。芩芩不知自己现在的这种情绪是好还是不好。四年来,不断发展变化的社会生活常常给人以信心和力量,可是这种变化什么时候也能在自己身上表现出来呢?芩芩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总盼望这一天里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可是日日平安,天天如此。傅云祥除了更换衣服,连讲话的声调都是回回相同,一周重复一次,芩芩盼望明天,明天来而复去,也并不使人乐观……
  自从那个星期天傍晚芩芩去教室取笔记本以后,特别盼望去业大上课的日子。坚持业大学习十分不易,开学时全班有六十多人,到期中就只剩了一半。有的人是因为工作脱不开身,领导不支持,几次拉课,就跟不上趟了;有的则是因为家务拖累。有位大姐三十四岁,两个孩子,还来学日语,有时孩子一病,她就没办法。芩芩上的是长日班,除了傅云祥找她看电影以外,倒没有什么其它的困难。她很喜欢日语,倒不是喜欢日语的发音,而是喜欢从那陌生然而节奏感很强的音节里,体验、揣摸日本民族的那种执着向上的奋斗精神。她刚刚看过一本写日本民族从明治维新以来一百年间怎样发愤图强的一本书叫做《激荡的百年史》,从里面她仿佛听到那岛国上传来的自强不息的呐喊……由此她又听到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呐喊,这种呐喊虽然暂时低沉,有朝一日却也许更加雄浑有力。当然这种联想是近于可笑的,但芩芩的日语却觉得十分认真和刻苦。同班的业余大学生们的水平都差不多,她早就盼望着能有一个人辅导自己。突然黑暗中冒出了一副眼镜,一个费渊,她怎么能不喜出望外呢?更何况,他象十九世纪的德国人一样注重思辨。和他谈话,哪怕只有一分钟,也不会没有收获。与他相比,傅云祥更象法国人,注重实际,不,也许有点象犹太人……她的思想混乱了……
  一连好几天,芩芩下了课,总是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面。她穿过服号楼那狭窄的走廊,不时地东张西望,希望在哪个拐角能偶尔碰上费渊。有时她借口一点什么事,绕弯路到学院的主楼去。主楼宽敞的走廊时昏暗的灯光下,隔一段就放着一张椅子或是窄小的课桌,有人趴在那儿做作业,也有人三三两两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还有人面冲着墙壁,一个人在叽哩咕噜地念着什么……芩芩心里对他们羡慕得要死,因为她只差十四分没考上正规大学。如果不是复习功课期间妈妈老让那些热心的介绍人来麻烦她的话,这十四分一定不会丢,结果大学没考上,来了个傅云祥,十四分,好象他就值十四分。妈妈倒比她更喜欢他哩。他每星期天给她家送去别人买不到的新鲜猪肝和活鲤鱼,他送给芩芩别人买不到的出口的丝绸衣料,进口的款式新颖的女式短大衣,还有漂亮的奶白色牛皮高跟鞋……他什么都能买到,芩芩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好象连她也是他买到的一件什么东西,只是他从不小气,舍得花钱。他捧着大包小盒进门,她在他的督促下不得已试试那些衣物,试一试也就脱下来锁进了箱子。他也天天很忙,忙得连报纸也没有时间看。他见她学日语,也不反对,管她叫假洋鬼子,学她的发音,怪腔怪调,叫人哭笑不得……
  可她却希望有人能同她说一句日语,哪怕只是几句简单的对话。大学昏暗的走廊,呢喃的读书声在四壁回响,这种气氛不仅使人感到亲切,而且使人心里踏实。他一定会在这儿的,芩芩这样期望。
  可是她始终没有能够碰到他,他从来没有在这儿出现过。他在图书馆吗?还是在自己教室?那个星期天下午他为什么躲到附中的教室去?为图清静吗?她不能到他的教室去找他,她不敢,因为毕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一天下了课,她独自一人出了二号楼,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径直往主楼的地下室走去。她知道那儿有一个资料室,不过晚间是不开门的。她干吗要从那儿走呢?黑洞洞,怪吓人的。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
  忽然她听到里面传来了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低沉的、连贯的,好象在背诵什么。带着很重的鼻音,她的心头跳了跳。是的,是日语。她听见过一次,便不会忘了这声音。
  “谁?”她大声用日语问。
  “你或许不认识。”那背诵的声音停止了,懒洋洋地答道。
  “不,我认识。”
  “那么,你是谁?”
  “我是业余……”她卡住了,以下她还不会说。
  “噢,是你吗?研究玻璃的!”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茄克,搓着手。
  “这儿,很冷吧?你,你真用功!”芩芩诚心诚意地说。
  “用功?还不是为了毕业分配混个好工作。”他皱了皱眉头,“人总得吃饭才能生存。”
  芩芩有一点尴尬,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你在背课文吗?”她问。
  “课文?你以为背课文会有什么出息吗?蠢人才这么干。早稻田大学的研究生可不是背课文能培养出来的。我——”他开始用日语念起来,很长,好象是诗。
  “明白了吗?”他低头问芩芩,很象一个老师在考问他的学生。
  “不……”芩芩脸红了,“我,听不太懂……”
  “噢,是我自己翻译的一首波斯诗人鲁拜的诗:‘我们是可怜的一套象棋,昼与夜便是一张棋局,任它走东走西或擒或杀,走罢后又一一收归匣里。’明白这诗的含义吗?深刻!人生就是这样,任何人都受着命运的摆布和愚弄,希望只是幻想的同义词……”
  地下室里好象有一股冷风,芩芩打了一个寒噤。
  “找我吗?”他好象才想起来。
  “不……是的,我想问问你……也没有什么……”
  “抱歉!”他把两手一摊,“现在我没有很多时间,晚上我必须做完我应做的功课。你,很急吗?”
  “不,不很急。”
  “那就星期天吧,星期天我在这儿,不在这儿就在宿舍,三号楼三三三房间。”
  “星期天……”芩芩犹豫了一下。她想说,星期天怕没有空。可他已重新钻入那黑暗的过道中去了。
  “他真抓紧。”芩芩这样想,“真不应该打扰他……星期天,该怎么办呢……”
  恰恰星期六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鹅毛大雪,傅云祥在星期六晚上兴致勃勃地跑来找她,说他要和军区大院的几个干部子弟坐吉普去尚志滑雪,问她想不想跟他们一块去。“跟?我才不呢!”她一反常态地用挖苦的口气说,“你愿跟,你就跟吧,我可不想当‘仿干’!”
  “仿干”是她从业大的同学那儿听来的一个新名词。嘲笑那些一心想模仿干部子女的人。比如说有的人喜欢故意装出一副神气活现、傲慢无礼的样子,看什么都不顺眼,管公共汽车叫“那破车”,刚认识就说:“给你留个家里的电话吧!”其实是传呼电话。这种人就叫“仿干”子弟。芩芩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学学干部子女那种好的品质,更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有这种虚荣心,也许是希望过好日子的一种正常心理吧。傅云祥的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处长,他却爱和省委的一批干部子弟打得火热,只是不象通常的那些“仿干”那么令人讨厌。
  这场雪倒意外地“解放”了芩芩。星期天上午她兴冲冲去附中的业大上课,散了课出来,却见学院的大门口贴着一张通知:
  “各系留校同学注意:铁路货场告急!星期天下午在此集合去车站清扫积雪,义务劳动,希踊跃参加!”
  每年冬天都有此类事,大雪常常堵塞交通,于是倾城出动,满大街铁锹镐头叮当响,冻得人股通红。芩芩每回总是积极的响应者。不过今天她却不高兴,下雪刚刚帮了他一个忙,却又在这儿同她捣乱。费渊要是去扫雪,不就又是碰不上了吗?她轻轻叹一口气,有点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
  “去试试吧,或许在呢。”她在那张通知下站了一会,想了想,抱着一种侥幸心理,还是往三号楼走去。大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周到两边,露出灰色光沾的水泥方块,松软的新雪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寒风时而吹落大树上一团团棉絮似的白雪,掉在她的红围巾上。
  “三三三”她在幽暗的走廊里勉强辨认出门上的号码,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一定是去扫雪了。”她失望地想,正要走开去,门去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闪过一副镜片。
  “是你?”门开大了,他捧着一部字典,朝她点了点头。
  芩芩觉得有点意外。虽然她希望自己不要扑空,可他在了,她又并不觉得高兴:“你,没有去扫雪?”她脱口而出。
  “扫雪?”他似乎觉得她问得奇怪,“把时间白白浪费在那阳光早晚会使它消失的东西上吗?那只是正在争取入党的积极分子才会去干的事。”
  “你不是?”
  “当然不是,全身所有尚未被吞噬的红血球加起来,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爱国者。”
  “什么也不信仰吗?”
  “很可能。为什么要信仰呢?信仰本来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上帝只是我自己,无论在地狱还是在天堂,我只看到一条出路:自救!我们这一代人只能自救!”
  “先救国呢还是先救自己呢?”
  “当然先救自己!我从来不认为什么‘大河涨水小河满’是符合科学原理的,只有小河的汇集才有大河的奔流。人也同样,十亿人中产生十万名科学家,中国就得救了。扫雪?扫雪怎么能与此相比?嗬,你是准备站一会就走吗?”
  芩芩这才发现自己竟还站着,宿舍不大,放了四张上下铺,可以睡八个人,床下门边堆满了箱子,显得拥挤不堪。靠窗那儿有一张两展桌,坐在床上,就得缩着脖子,但她发现床上桌上统统堆着凌乱的书和杂物,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可坐。有一堆书好象还是湿漉漉的。
  “不巧,暖气漏了。”他欠起身子把对面床上的东西移了一下,“漏到书箱里去了,没办法,大学的条件就是这样,算是看透了!找不着水暖工,大概也去扫雪了。你先将就坐吧!”
  芩芩表示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不料大腿上却重重地略了一下,她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本硬面的影集,边上磨损坏了,显得很旧,还湿了一个角。
  “你的吗?”她把它抽出来,拿在手里。
  “算是吧。”他接过去,不经意地翻了翻,随手扔在桌上,“不过,那个我,早已不存在了。现在的我,是这样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床头。
  芩芩这才看见,他睡的下铺的里面墙上,挂着用两块玻璃夹起来做成的简易镜柜,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的正面像,却闭着双眼,两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张不大看得清,似乎就是他的一个背影。镜框旁边,贴着一张狭长的白纸,写着几行诗:
  “我要唱的歌儿,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泰戈尔的诗,是么?”芩芩问。她的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她没想到费渊也喜欢泰戈尔。傅云祥是不喜欢诗人的,他称他们为“梦游患者”。可费渊为什么偏喜欢这两句呢?芩芩却喜欢泰戈尔这样的诗句:“花儿问果实:果实呀,我离你还有多远?果实说:我在你的心中呢!”这几句是大意,她还能背出许多原诗,比如:“我的一切幻想会燃烧成快乐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将结成爱的果实。”她真想给他背一遍,可是她发现他仍然在翻那本厚厚的字典,马上兴味索然了。
  “为什么说这里的你已经不存在了呢?”她把那本旧的像册拿过来,随口问。
  “你自己看吧。”他没有抬头。
  芩芩心里颇有一点责怪他的这种古怪脾气,他好象在查阅一个什么单词,沉醉在自己的思维中,世间万物似乎都与他无关。这个样子,芩芩准备向他请教的问题也就不好马上开口。于是,她翻开了影集的第一页。
  哟,多么漂亮的画面呵:银色的飞机,宽阔的机场跑道,一个外国总统模样的人,正在接受一个中国儿童的献花。那是一个好看而可爱的小男孩,微微卷曲的头发,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的问号。他伸长着胳膊,正把鲜花投到外宾的胸前,那幸福的表情好象整个世界都对他张开了怀抱……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费渊,在一个南方的大城市。从他脚上那双亮晶晶的小皮鞋上看得出来,他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一个优越的家庭。生活本来也许是应该让他径直走迸那银色的机舱,在灿烂的朝霞中飞入高高的云大的,可他却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在这八个人住的潮湿的集体宿舍,暖气管漏着水……
  翻过去,他突然地长大了,脸上出现了棱角,表情可怕得象一个凶神。他站在台上,抓着话筒,好象要向全世界宣布什么,臂上挂着红卫兵袖章,那芩芩少年时代曾羡慕入迷过一阵子的红布条。他在喊什么呢?大概是喊什么:“誓死捍卫……”或是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当然喊过,芩芩也喊过,只是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罢了。呵,当年,他也有过这种热血沸腾的时刻?这同他现在这种冷若冰霜的外表简直判若两人,就好象蚕不应变成从茧子里飞出来的面目全非的蛾了一样。那时他一定相信自己是在捍卫真理,芩芩也曾这么相信。可是真理到底在哪里呢?他从那讲演的台上走下来,岂不是如同从一个虚设的真理的空中楼阁一步跌入到大地上来一样么?他一定摔得遍体鳞伤,要不,他的眼神不会这样沉郁阴冷……
  呵,这大概是他的全家照了。照片上写着日期:六八年十月。一定是他下乡前留的纪念,这是他的父亲,他的脸形很象父亲,清癯秀气;他父亲的衣著很普通,显得忧虑重重,疲惫而憔悴,然而却坐得那么挺直,眉定间分明有一种不凡的气质。这大概是他的母亲,芩芩觉得他的母亲很美,他的五官不象母亲那么柔和、匀称。她虽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然而端庄、沉静,那紧抿的嘴角上有一种知识妇女内在的自负,真象一位大使夫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一定是费渊的妹妹了,好象因为害怕照像馆的刺眼的灯光而缩着脖子,但也许是那几年的混乱中总习惯于躲在她哥哥背后的缘故。呵,这是他,唯有他的神态仍是坦然、自信的,扬着脸,那么满不在乎,好象就要迎着草原初升的太阳走去,在那无边的草原上开满了鲜花、飘舞着红旗。那时他嘴角上还没有芩芩现在看到的那种嘲讽的神情,他的眼睛多么虔诚、热情呵!芩芩真想能看一看当年的那个他……
  “你爸爸……”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头也没抬,若无其事地答道:“死了。”
  芩芩的头皮一麻。
  “他,他是……”
  “曾经是一个驻东欧国家的大使。”
  “为什么?……”
  “因为人所皆知而又无人得知的原因,一九七○年死于监狱。”
  他不再作声。暖气仍在漏水,滴答,滴答……
  芩芩呆呆地坐了一会,揉了揉眼睛。她很想找出一句话来安慰他,可是她能说的,他一定都听到过,他似乎也并不需要什么安慰,难道他的安慰在字典里吗?
  她轻轻翻开了影集的下一页,起初她以为着错了,又看了一眼,不觉大大惊讶起来。这是一张县知青积代会的集体照,人人戴着大皮帽,大棉袄胸前别着大红花。芩芩几乎很难从中找到他。他好象突然变成了一个朴实憨厚的青年农民,似笑非笑地咧着嘴,眉间似有一点难言的苦衷。他的额头上出现了几丝淡淡的皱纹,很象那用来做大红花的皱纸……
  照片上方印着几个规规矩矩的字:一九七○年同江县。
  七○年?七○年不正是他父亲死在监狱里的时间吗?而他居然在县里参加知青积代会,四处汇报讲用,真令人难以相信。但这却是事实。没有比这样的影集所展现的历史更真实的了。芩芩想起她原来所在的连队的那些积极分子们,有一次她请假上卫生所看病,她们却愉偷跟在她的后面;有一次她邻铺的一位女连长头发上生了虱子,芩芩叫她好好洗洗,她却说:“你没有虱子,说明你没有改造好。”真叫人哭笑不得。所以她怎么也没法设想眼前的费渊曾经会同那些人坐在一起,她突然为他感到脸红了。可是,她难道没有拼命地挖过土方吗?仅仅只是为了能在光荣榜上出现自己的名字……
  还往下翻么?好象剩不几张了。这张好象是全湿了,是酒杯里的酒溢出来的吗?整个画面都是酒杯,不,是搪瓷缸、大海碗、断把的刷牙杯、玻璃瓶子,满的、空的都有,碰撞在一起,好象听见一群流落他乡的孤儿绝望的呼救。杯子在摇晃,冲出来一股难闻的酒味,上头为什么没有他呢?他醉了,一定是醉了,如一团烂泥瘫在那破炕上,没有炕席的土炕面,泥巴和酒混在一起。为什么?他不是全县的知青典型吗?他也酗酒?芩芩真的闻到酒味了,这张照片这么湿,好象就是从那堆五花八门的杯子里冒出来的酒,留在照片上,直到今天还没有干……
  她把这照片小心地抽出来,掏出手绢去擦,无意地翻过来,发现背后有一行毛笔写的字:
  “亚瑟第一次从监狱里回来的日子——一九七一年九·一三。”
  芩芩当然记得,九·一三是林彪自我爆炸的日子。为什么把他同亚瑟联在一起?她看过《牛虻》,牛虻第一次从监狱里出来,因为发现自已被神父欺骗,信仰受到了玷污而痛苦得想要自杀。费渊也曾想自杀吗?芩芩小时候有一次因为爸爸答应带她到大连姥姥家去玩,结果却带了弟弟,也曾经想过自杀。就那么一次。而他,虽没有死,却把心泡在酒精里了……
  芩芩浑身发冷,真想扔了那影集逃走。忽然却从那影集里滑出另一张照片来,似乎是随随便便夹在里头的——
  画面上也没有他,只有无数的白花,象北方的雪野,纯净,圣洁。芩芩见过这白花,是在四年前悼念总理的电视上,在去年平反的“四·五”战士的新闻报道图片里。那里献给总理的花,开在长青的松柏上,开在最冷最冷的一月……
  “你照的?”她轻轻问。
  他从字典里抬起头来,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推了推眼镜,盯住了那张小照,半天,才说:
  “七六年一月回家探亲,正好路过北京。都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总理这样的伟人,结局尚且如此悲惨,人间还有什么正义可言?从此,原来的那个‘我’不复存在了。懂吗?”他垂下头,声音有一点嘶哑:“应该烧掉的,这本影集,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应该看。你太小啦,看不懂……”
  “为什么看不懂?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芩芩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地叫起来,“你以为我就没有苦恼吗?我来找你……”
  她来找他,究竟是为什么呢?真的是为了学日语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平日从家里到车间,从车间到业大,从业大到傅云祥家,总要碰到许多人,陌生的,熟悉的人。可是,她为什么一次也没有碰到过她想要碰到的那个人呢?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反正不是傅云祥。可是她却偏要同他结婚了,多么滑稽。她是一个快要做新娘的人,她来找他做什么?当然为了学日语,不可能是为了别的。学日语也只是为了看懂日文商标和说明书,因为现在的仪器多从日本进口……她找他是为了学日语,心里却明明想从他那里,听到从傅云祥那儿不曾听到过的中国话。是的,是中国话,而不是什么日语。否则她就不会这么长时间地看他的影集,不会以这样的耐心等待他查完他的字典,也不会因为这浓缩了一个人二十年历史的发黄的照片,在短短十几分钟内,感情上掀起了翻腾起伏的潮汐……她究竟是怎么了呢?
  “你要提什么问题?说吧。”他放下了字典,轻轻叹了一口气。芩芩感觉到他在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变得温柔了……
  “……是,是关于日语语法……”
  芩芩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从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欢乐的叫喊声中夹杂着铁锹乒乒乓乓的敲击的声音,芩芩好奇地探头过去把脸贴在玻璃上朝下张望,只见那条通往礼堂去的大路上的积雪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棵高大的杨树下什么时候耸立起了一个又高又胖的雪人,足有丈把高,浑身白得耀眼,圆圆的脑袋上只有两只眼睛乌黑乌黑,好象是嵌上去的煤块儿;鼻子红通通地翘得老高,芩芩仔细看,发现原来是一根胡萝卜斜插在那儿。雪人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个穿黑色短大衣的小伙子正站在一只木凳上给雪人安耳朵,耳朵大极了,好象是两块大白菜的菜邦,耷拉在那儿,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哄笑……
  “嘻嘻……”芩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回头对费渊说:“你看——”
  费渊没动身子,侧过脸去朝玻璃窗外扫了一眼。他对那个模样可爱的雪人似乎毫无兴趣,却留意地盯住了那个穿黑大衣的小伙了,忽然,他急不可待地站起来,推开小窗户,冲着那群人大声喊道:
  “曾储!曾储!”
  那个穿黑大衣的小伙子正安装完了另一只耳朵,一边搓着手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听到叫声,扬起脸来。他看清是费渊,朝他挤挤眼睛,用手卷成一个喇叭筒,喊道:
  “快下来吧,成天把自己关在那儿,快成了机器人啦!来欣赏欣赏我的雪人怎么样?”
  费渊皱了皱眉头。
  “找你半天了。这屋暖气漏水,你快上来修修吧,要发大水啦。”
  “一时半会发不了,放心好啦!”他嘻嘻哈哈地摇着手臂,“快下来啊,看我这雕塑系的合格不合格?”
  “你最好去上建工学院的采暖专业……”费渊在嗓子眼里嘀咕了一声,“快上来,没工夫同你开玩笑……”
  “急什么?把你的破帽子扔下一顶来,这雪人光脑袋没长头发,要冻感冒了……”他把双手叉在腰里,笑嘻嘻地喊。周围的人越发乐了。
  “竟然有这种兴致,扫完雪还不过瘾……”费渊又嘀咕了一声,顺手抓起一只纸盒子朝外扔去。纸盒在空中悠悠飘落下去,被那人一把接住,三下两下把盒子撕开,卷成了一个圆圆的筒,不知用什么东西一系,变成了一顶帽子,象一面小鼓,扣在雪人的头顶上,雪人顿时变得神气十足。
  “有这种兴致……”费渊叹了一口气,关上了窗子。
  芩芩舍不得回头。她还在兴味甚浓地看着那个雪人翘翘的红鼻子。无论她怎么看,那个雪人总好象在亲切地冲着她乐,笑嘻嘻地咧着嘴。芩芩很喜欢它。她看见那个穿黑大衣的小伙子又往霄人手里塞了一把破笤帚,和大伙嘻嘻哈哈乐了一阵,就很快走开去了。他背起挂在树枝上的一只帆布工具袋,朝费渊住的这幢楼门口跑来。
  “他们为什么没去铁路货场呢?”芩芩忽然问。
  “大概是留校扫雪的那拨吧!”费渊心不在焉地动了动嘴。
  门被“咚”地撞开了,一个粗壮的身影站在门口。“修暖气味!”他拉长了声音喊,由于跑楼梯,急促而有些喘息。他发现了芩芩,使收敛了刚才那随随便便的样子,肩上的帆布口袋叮叮噹噹直响,走进来,直奔窗口去。
  “嗳,先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他严肃地对费渊说,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兴奋和喜悦,“猜猜吧——”
  “不知道”。
  “我刚才听物理系的同学说,不久前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李政道博士来中国招考研究生,一下子就招去了四名呢,全是三十上下的年轻人,而且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这说明中国人的智力决不比外国人差,只要努力,我们完全可以超过他们!”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费渊冷冷地打断他,摇了谣头,“又不是你考上,犯得着这么激动,你真是……唉……”
  “你……”曾储似乎想说什么,咽回去了,有点扫兴,“来,借光!”他朝费渊摆摆手,挪了一下桌子,从那帆布口袋里掏出一把扳子,就蹲在暖气片旁边检查起来。
  “这几天活儿忙吗?”费渊双手叉在腋下,问道。
  “冷热水循环,总是这么样。还是忙点好,出全勤有奖金,加班有津贴……”
  “噹噹——”他敲着暖气管,自言自语地说:“噢,得回去取点回丝。”他很快站起来,敏捷地一跳,油黑的短大衣碰掉了桌上的一本书。他弯下身去捡书,忽然问:
  “嗳,老费,借到没有?”
  “什么?”
  “书呀,那本书。”
  “嗬,不好借,等过几天再去问问。”费渊回答。
  他点点头,轻轻地哼着一支什么歌,拉开门走了出去。
  “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
  人民都在怀念它……”
  他的嗓子不好听,但浑厚、低沉有力。芩芩觉得那歌子的曲调是朴实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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